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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八年抗战”还是“十四年抗战”,分歧在哪里

【背景介绍】
 
近日,网传教育部下发函件要求,凡有“八年抗战”字样,改为“十四年抗战”,并视情况修改相关内容,确保树立突出十四年抗战概念。教育部基础教育二司昨日称,网传函件确由该司所发,2017年春季教材已全面落实。
 
以下我在知乎对“如何看待教育部发文将“八年抗战”改为“十四年抗战”提问的最高赞回答。简单讲讲包括日本人在内,历史学者们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。把判断交给你们吧。
 

=================以下是正文===================

先说结论:中学教科书把八年抗战改成十四年抗战,逻辑上没什么问题。就不要冷嘲热讽了。这个改动,强调“国”多于“党”。

八年还是十四年?学界讨论里两种一直都有,国内《抗日战争研究》之类的期刊对这个有系列的讨论。

这里简单讲讲。


八年抗战论在中共党史、中国现代史学科刚建立时就存在了。对入侵者的“抵抗”——这非常民族主义色彩——一直都是过去抗日战争史的研究主题之一。分歧的关键在于,七七事变之前,中日之间的矛盾是否已经是中国社会的中心问题?抗日反击是否已经从九一八开始,发展成为左右整个社会全局的程度?这是1931年到1936年期间的中国的主题吗?站在通史角度来看,支持八年抗战的学者认为答案是否定的(王桧林,2009),他们的一些观点我还挺同意的。(e.g.1936年甚至是公认的国民党时期经济最好的一年。)这期间政府更多的是“安内”而非“攘外”,他们认为,既然政府没有抵抗,那“抗战”二字何从谈起?

而十四年抗战的支持者,更多的是从整个抗日战争的完整性来考虑的,更强调这是一个持续性的军事抗战过程。从军事史/战争史的专史角度来,这个划分以九一八作为起始点——大大地抬高了九一八事变的重要性——主要是在“六年局部抗战”上做文章,争议的点也在于此。反驳者可能会质疑这些松散而毫无效率的抗日活动(特别是还有对日伪军和日本扶持的匪军的驱除平定),是否真的能构成抗日战争的一部分。如果抗日战争的起点能被推到九一八事变,那么从日本大规模入侵中国,严格来说甚至可以追溯到甲午战争,那干脆就变成“五十年战争”好了(日本学界还真有人这么同意)。这里就注定绕不开一个问题:1931年后,沦为日本占领区的东北,基层的民众是一种什么样的姿态。中国东北的学者,可能更认同“十四年抗战”这个划分:这个改动是对东北抗日联军的充分肯定,坐实了他们的地位。


和“十四年抗战”的时段划分一致的,是日本学界的“十五年战争”。这个说法最早始于上世纪五十年代,鹤见俊辅将“满洲事变”、“中日战争”和“亚洲太平洋战争”三场战争统称为“十五年战争”(木坂顺一郎,1990),之后在1968年家永三郎《 太平洋战争》为发端,在80年代被广泛使用。比如,纐纈厚(藤原彰的学生)在《何谓中日战争》一书中指出:“通常所谓的中日战争,是指自九一八事变为起点直至日本战败为止的战争,又将其特指为‘中日十五年战争’。”

日本学者比如藤原彰、江口圭一以这个说法来强调当时日本一系列侵略行为之间的连续性,包含着对80年代前后日本国内流行的“自卫战争论”之类的历史观的反击。作为引领20世纪60年代之后日本近代史研究的学者之一,以江口圭一为代表的战后日本历史学家认为,必须站在受害国的立场上追究加害者的责任(中国正是日本侵略活动最大的受害国), 并有必要了解对亚洲实施侵略的真实情况。历数下来,日本学界大约用过以下说法来称呼中国人常用的“抗日战争”:支那事变(这个词很侮辱)、大东亚战争、太平洋战争、日中战争、十五年战争,etc.(徐志明,2013;伊势宏志,2014)。对于这段历史,用什么称呼一度到了类似于投名状的地步。

对此,豆瓣友邻@历史理性的概括很简洁而准确:
 

所谓十五年战争说问题的核心其实在于,从满洲事变到华北事变、日中战争是不是一个连续的过程?进步史学认为是的,保守史学则认为不是,满洲事变以后并不必然走向日中战争,而是有长期和平,形成新的东亚国际秩序的可能性的。



 

但是中日学者的视角和内在包含的价值观还是不太一样的。“十四年抗战”强调的是反击侵略行为的连续性,“十五年战争”则强调的是侵略行为的连续性。这里仍然大有继续讨论和挖掘的余地。把抗战的起点推至九一八事变,这并不是“一纸公文定是非”。一句话讲,这里的关键在于:有十五年侵略战争,就一定对应着有十四年抗战吗?

P.S. 回到学术讨论上,我不知道关注这个问题的,有多少人读过沦陷区的研究。70年代起研究二战史的历史学家们有一些非常深入的研究,向我们展示了一个长期以来讳莫如深的话题:被侵略者占领的沦陷地区,我们讲述了太多侵略者的残暴行为,抵抗者的英勇。但是除了抵抗和通敌两种水火不容的两极选项之外,真实的历史画面要复杂得多。说白了,就是“不确定”。中国对于被占领地区的研究几乎才刚刚起步。对这个问题有学术兴趣的人,可以去读读卜正民关于1937年后对被日军攻占地区基层政权的研究,特别是日伪政权部分。相信那本《秩序的沦陷》(2007)会带来非常愉快的阅读经历。
 


 

单就8年抗战改成14年抗战这件事来说,学界的争议仍然会继续下去。但是基于民族主义史学的中学教育里,这样的改动,逻辑上没什么问题。

就这样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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